漸漸失去意識，雙唇微微分開，她的手臂仍靠在胸前。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安眠藥。

杜衡把窗戶下的長凳移過來，坐在床畔看著妻子的睡態。她神情安詳如天使，頭發鬈曲，嘴角牽動出聖潔的微笑。但是他也知道她的嘴能激起多大的激情。

他仍記得初次見到珂蕾時，就像人們說的，她是受上天賜福的。她的外表完全符合蘇格蘭領主妻子的形象──因為她的秀發、優雅的五官很容易被認為是高地貴族。有些族人懷疑老國王聲稱她出身蘭卡斯特家系的話。他的族人私下將她高貴的容顏與丹克德皇室的蘇格蘭仕女相比擬。但那只是族人的閑聊；因為除了亞歷山大三世那對神秘的雙胞胎女兒，丹克德家族的子孫已全部慘遭殺戮，而就連愛德一世手下最能幹的密探都無法找到那對只存在於鄉野傳說中的孩子。

杜衡想起她所杜撰關於他的故事，全是奉承、刺激的故事，為傳奇而編造的故事。接著他又想起她的罪行。

深沈的痛苦穿透靈魂。失去右臂都比妻子的不貞更容易忍受，尤其是一個與「蘇格蘭之錘」之子同床共枕的妻子。

有些高地人將杜衡不幸的婚姻與費綠淩相比。但是韋爾斯王子娶的是國王之女──舒涵公主。那些三姑六婆還說公主的不貞源自其父的尋歡作樂以及她自己私生子的身分。

珂蕾的家世卻像謎，除了簡單如：她的雙親十分相愛，某種未可知的災禍將她留給國王照顧。她的家產成為麥家的天佑之福，因為她的嫁妝就是為英格蘭與蘇格蘭帶來和平。

即使將她嫁給杜衡，老愛德王對她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新婚的杜衡就像發情期的雄性動物，他對床第之事的興趣遠遠大過向國王詢問她的血統。好笑的是杜衡當時就已經在她身上植入種子，透過她使自己的血脈得以傳承下來。亞力無疑就是個明證。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然而他現在卻違反己意地開始讚賞她了。為了壓下這種脆弱的感覺，他開始挑她的毛病。

現在看著她，安詳地沈睡著猶如天使，就像她的外表般，他懷疑她是否已經認罪，並得到赦免。朱力安修士是否就是傾聽她告解的人？

杜衡一想到費爾塔有人知道他戴了綠帽子；心中便一陣瑟縮。但他們當然不知道，因為這些人愛她、珍視她。從今晨他與亞力踏進城門開始，她受傷的消息便幾乎將他們淹沒。村民與獵戶臉上都寫滿擔憂，他們有志一同地懇求他命令她好好照顧自己，遵循蘿俐的忠告。「朗費羅」急切的吼叫著接近才阻止他們直接沖向她。

施伯帝的反應最令人困惑，因為他以譴責的眼光看著杜衡，好像在指控他害她受傷。杜衡還來不及詢問他的動機，亞力就沖向菜園找她。史恩阻止了那孩子並把他交給伯帝。

「爵爺，等在你眼前的是男人的重責。」史恩那時這麽說，他那軍事化的態度因惱怒而顯得滑稽。

杜衡眼光仍看著她；心中思索著。但是為什麽呢？費爾堡裏沒有人會因為她休息一陣子療傷，就認為她懶散。根據史恩的說法，她在晨禱後先傾聽了一段冗長的教誨及詢問，接著才溜到菜園，下令除了依芙誰也不準去。

也許珂蕾的頑固只因為過於關心亞力罷了。她也許期待那孩子聽到她的傷勢會難受地違抗她的命令。等那孩子看見她時會怎麽做呢？

半小時後杜衡終於知道答案了，亞力腕臂上掛著花圈，手上握著白堊杯子走進來。

「依芙說你會讓媽媽把雞湯喝掉。」

「噓！」杜衡伸出手。

那孩子像初春的迷途小羊般窺探著母親。杜衡的心飛向兒子，拍拍自己的大腿。亞力坐下來。

杜衡接過杯子放在身旁的長凳，接著便靠近兒子。「她現在睡得很好，不過你還是要保持安靜。」

亞力用力地點點頭，在杜衡膝上挪了挪。杜衡穩住他；心中描繪著三人在陌生人眼中的模樣。他看見父親與兒子守在兩人需要並關愛的女人床畔。他看到一個家庭正承受著生命中的不幸。他哀傷地想：他這個流亡的蘇格蘭人是否註定了總會渴望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

「爸爸，我害怕。」

杜衡把兒子擁緊。這孩子身上有森林的氣息，而且恐懼得全身顫抖。「她已經漸漸康覆了。」杜衡低喃道。

「上帝不會把她帶去天使那裏嗎？」

「不，她自己也說過。」

他靠向後，擦掉淚水。「你發誓？」

「我以身為麥家的一份子起誓。」

亞力放松下來，他真的松了口氣。「我想把這個送給她。」

今晨他們回費爾塔時，他沿路摘了一把野花。杜衡幫他完成這個花環。「可以啊，等她醒來就可以給她了。但是現在不可以打擾她。」

「如果她到明天都沒有醒呢？、」他詢問時眼眸困惑地睜大。

她現在正睡得香甜，杜衡希望看到她繼續好睡。「那她今晚就能好好睡一晚了。」

男孩看著她嘆口氣。「她真的很漂亮，不是嗎？」

「嗳。」

「我的妹妹長得會像她嗎？」

珂蕾的話在耳際回響：『他會問你一大堆問題，你會失去耐性，然後就會傷了他的感情。』

一個好家長。杜衡輕柔地說：「當然。現在我們都保持安靜，等摩根帶『朗費羅』去小溪時，你就可以一起去。」

最後證實這根本是不可能達成的要求，於是在亞力開始不斷扭動時，杜衡就讓他離去。

亞力用手蒙著嘴來到杜衡耳畔。他的耳語既潮濕又大聲。「等我練完劍就回來。」

杜衡耳朵嗡嗡地把孩子趕出房間，接著他伸手碰碰她的臉頰以測知她是否發燒。她的肌膚摸起來涼涼的。

他松了口氣，卻無法抗拒她秀發的誘惑，輕撫著豐厚的發絲，為其絲緞般的觸感而歡欣，嗅聞著發梢藥草的氣味。

他在兩人間堆砌的鄙視之墻開始崩塌，就像每次他親吻她時，以及兩人共度愜意的時光後。他想象自己將她擁在胸前，餵她喝下雞湯。他看見自己成了深情款款的丈夫，對仆人大聲恫嚇要蘿俐醫好他的妻子，否則就讓她吃不了兜著走。他想象著她漸漸康覆，自己則躺在她身邊，抱著她、低喃著安慰的話語。而她則為了回報他的真誠，向他表白愛意，說她心中只有他，沒有別人。

沒有別人，除了一個登基為王的王子。

杜衡現在不能渴望她，不能放任自己最基本的情欲。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渴望她；珂蕾的美麗點燃他的欲望。她出乎意料地令他歡喜，這實在令人困惑。他無法否認自己挺喜歡她的機智，以及她的幽默感；他也無法抗拒她率直的態度與誠實。

他氣惱地詛咒她見鬼的好個性，暗自發誓除非觀察了她與老情人相處的情形，否則絕不與她同床。

十月時，他會帶她到位於敦裏斯的陶格拉斯堡，將她引見給遠來作客的愛德國王。新國王曾表示他與珂蕾仍維持著藕斷絲連的暧昧情事，如果確實無誤，杜衡必定會看出來。如果她行止合宜，證實愛德二世說謊，杜衡會考慮原諒她。然而他的懷疑若證實為確有其事，她對老情人表現出過多的喜愛，杜衡會忍耐著捱過去，等大家都睡著時，他會帶著亞力遠走高地。摩根與「朗費羅」可以慢慢跟上來。

如果愛德國王跟隨而至，將不可避免的與蘇格蘭重啟戰端。杜衡可以發誓，新登基的國王會避開紛爭，因為他既沒有足夠的金錢支持圍剿蘇格蘭的戰爭開銷，也不像其父擁有軍隊的忠誠。然而高地人明白杜衡在英格蘭人手中忍受的對待後，勢必渴望有覆仇的機會。

杜衡沈思著勢必會引起一場血腥戰爭，不禁在長凳上挪動。凳腳嘎嘎吱吱地響起。

她的雙眼猛地睜開，過去她總是要經過好久才清醒。

她的視線凝註在他身上。「看女人睡覺會帶來厄運。」

「妳的朋友梅莉曾說過這話。」

「她是個迷信的蘇格蘭人。」

她的口氣不帶怨恨，這句話激起友善的答覆。他開始了解與人交談對她而言就像照顧菜園一樣簡單。「我們不是都那麽依賴我們的恐懼。」

她雖然疲憊，卻不含糊。「杜衡，那你仰賴什麽呢？」

杜衡想著方才正思索英格蘭與蘇格蘭戰爭的可能性，於是將思緒轉向她。「我現在最想的是希望妳快些好起來，好讓妳兒子不要再像迷途的小貓般喵喵叫。」

她微微一笑，眼中卻僅有些微幽默的神采。「他一表現得煩人就成了我的兒子。但是當他行為合宜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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